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震怒与说服 (第2/2页)
萧元彻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郭白衣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大兄,白衣斗胆说一句——当年那件事,大兄虽然知情,也有限度地参与了一些,但大兄所得之物,微乎其微,而且大部分都用在了军需和民生上,并没有落入私囊。这一点,白衣是清楚的。既然大兄问心无愧,为何不能将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呢?”
萧元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郭白衣缓缓的看了萧元彻一眼,继续说道:“大兄,白衣以为,将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有三个好处。”
萧元彻抬起眼皮,看着他,压着火气道:“还有好处?哪三个好处?”
郭白衣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沉稳而笃定道:“第一,苏凌知道了真相,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去做。他不需要再担心会因为不知情而误伤大兄,也不需要再因为顾忌大兄而缩手缩脚。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对付孔鹤臣那些人,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查案上。这样一来,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郭白衣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第二,苏凌知道了真相,便可以更好地应对敌人的反咬。”
“孔鹤臣那些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拉大兄下水。他们会编造各种谎言,试图将大兄牵扯进来。如果苏凌不知道真相,他很可能会被这些谎言所迷惑,做出错误的判断。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就可以一眼看穿那些谎言,从而做出正确的应对。”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带着一种恳切的真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兄将真相告诉苏凌,会让苏凌感受到大兄的信任。苏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兄越是信任他,他就越会肝脑涂地地报答大兄。反之,如果大兄对他有所隐瞒,他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中难免会产生隔阂。一旦有了隔阂,再牢固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痕。”
郭白衣说完,郑重地向萧元彻拱手,声音带着一种恳切的请求:“大兄,白衣言尽于此。请大兄三思。”
萧元彻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愤怒,有犹豫,有思索,也有一丝被打动的迹象。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节奏时快时慢。
郭白衣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萧元彻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萧元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罢了。白衣......你说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郭白衣,推心置腹道:“白衣,你说服我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你把当年的实情告诉苏凌,让他知道,我萧元彻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绝不是孔鹤臣那样的蛀虫。我当年拿的那些银子,没有一两是放进自己口袋的。”
郭白衣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应道:“大兄英明。”
萧元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警告道:“不过,你也要在信中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我虽然告诉了他真相,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忘乎所以。他还是我萧元彻的黜置使,还是要听我的命令行事。如果他在龙台城捅出了什么篓子,我可不会替他兜底。”
郭白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大兄放心,白衣会在信中提醒苏凌的。让他知道分寸,知道进退。”
萧元彻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疲倦道:“白衣你回去休息吧,你这身体......咱们也都累了。”
郭白衣站起身来,朝萧元彻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郭白衣站在帐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他低声喃喃道:“苏凌啊苏凌......你可知道,为了你,我可是冒着触怒主公i的风险,说了多少好话......”
郭白衣摇了摇头,然后迈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接下来,他还有一封重要的信要写。
郭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外,夜风掀动帐帘的缝隙,透进一线清冷的月光,随即又被落下的帐帘隔绝在外。
中军大帐中,再次只剩下了萧元彻一人。
他没有休息。
萧元彻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很久。
郭白衣方才那番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另一件事上——苏凌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消息。
荆南侯钱仲谋要与苏凌联手。
萧元彻缓缓伸出手,从袖中再次取出苏凌的那封信,展开来,目光落在那段关于钱仲谋的文字上,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节奏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的某个节拍。
钱仲谋。这个名字,在萧元彻的心中,有着特殊的份量。
荆南侯钱仲谋,坐镇荆南珑月城,手握荆南全数之地,虽名义上归附大晋朝廷,但实际上自成体系,拥兵自重,是大晋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
当年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钱仲谋也牵涉其中,但他参与的程度很浅,所得的利益也比萧元彻更少,几乎可以说是被孔鹤臣等人顺手拉下水的。事后,钱仲谋迅速抽身,从此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专心经营自己的地盘。
萧元彻曾经想过,等渤海战事结束之后,他下一个目标,便是渡过荆湘大江,先克扬州,然后兵锋直指荆南,将钱仲谋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但他没有想到,钱仲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通过苏凌,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萧元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开始在心中分析钱仲谋的动机,一层一层地剥开,如同剥一枚洋葱。
钱仲谋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与我联手?
萧元彻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个念头——为了自保。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迅速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当年那桩案子,钱仲谋虽然涉入不深,但如果真的被翻出来,他也逃不了干系。孔鹤臣一旦倒台,难保不会把他供出来。他不想被牵连,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主动与我联手,换取我对他的庇护。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符合钱仲谋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更喜欢在风险来临之前,就把退路铺好。
但仅仅是为了自保吗?
萧元彻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思索。他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单一的结论。
钱仲谋是一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孔鹤臣和丁士桢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了。苏凌在龙台城搞出的动静,他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与其等到孔丁倒台之后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与我联手,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这是顺势而为,是明智之举。
萧元彻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丝赞赏——钱仲谋这个人,确实懂得审时度势。
但他的笑意很快又收敛了,因为第三个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这个念头比前两个更加深沉,也更加让他警惕——钱仲谋是想向我示好,为荆南争取喘息的机会。
萧元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烛火,看到千里之外的珑月城。
他知道,一旦渤海战事结束,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南。钱仲谋一定也清楚这一点。他现在主动示好,就是想让我在对付他的时候,能够手下留情,给他更多的时间来准备。
或者说,他想用这次联手,来换取荆南的平安。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走得确实高明。
萧元彻想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他停下脚步,站在帐中央,目光望着帐顶,仿佛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钱仲谋啊钱仲谋,你果然是个老狐狸。
不过,你这一步棋,走得确实高明。既然你主动伸出了手,那我就接着。
不过,接是接,怎么接,接多少,那就是我的事了。
萧元彻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烛火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没有将钱仲谋要与苏凌联手的消息告诉郭白衣。
这是他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