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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手艺

第50章 手艺 (第2/2页)

他把那第一块打滑留下的刻痕指给沈棠棠看。“方老伯说做手艺的人最怕的不是料不好,是看都不看就扔。打滑的刀痕留着,后来再刻的时候,每次下刀之前都看它一眼,知道太用力了也会打滑。太新会滑,太旧会脆。不管是竹片还是人,用久了都要摸摸纹路再走刀。”
  
  “留着。”她合上本子,“所有的东西都留着。也许哪一天就有用了呢”
  
  几天后方巧儿推着杏儿来铺子里。杏儿手里攥着一颗栗子,壳已经碎了,是被她捏碎的。她现在手上力气越来越大,方巧儿说昨晚上她把郑大放在桌上的一个柿子也捏破了,捏了一手柿子浆,自己舔了一口觉得甜,又把手指伸给郑大舔。
  
  她爹在菜地里忙活的时候也爱这样,摘颗刚熟的草莓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擦都不擦就送到她娘嘴边。
  
  沈棠棠听着便笑了,把杏儿抱过来放在腿上,从抽屉里翻出前些日子辰音来玩时啃过的那块小竹片给她。杏儿把竹片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熟练地塞进嘴里,用刚冒出来的两颗下门牙又啃了一下,在辰音的牙印旁边留下一个更浅更小的牙印。两个牙印并排,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深一个浅。
  
  方巧儿指着大些的那个牙印问:“这是辰音的吧?”沈棠棠点头,说辰音现在四颗牙,啃东西也劲儿大。方巧儿笑了,“等她们长大这竹片上就是一条牙印的河,比顾兰舟刻的版画还金贵——版画是木头印出来的,牙印可是真刀真枪用嘴啃出来的。”
  
  方老伯听见她们说牙印,让方巧儿帮他把墙上挂着的老围裙取下来。围裙是他年轻时在码头炒栗子常穿的那条粗布围裙,前襟被栗子壳扎穿了无数小洞,早已不穿了,就挂在铺子角落里当成一个不起眼的点缀。方巧儿踩着小凳把它取了下来,翻过来放在柜台上。围裙背面的左下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桂花,金线和银线交叠绣的,银线已经发黑了,金线还亮着。
  
  “这是娘给你绣的?”方巧儿用手指摸了摸那朵桂花,线脚密密匝匝,每一针都是从背面穿过去,再从同一个针眼穿回来——这是她娘的绣法,背面不留线头,所有的针脚都藏在布里。
  
  方老伯坐回马扎上,说这条围裙是成亲那年她娘给他绣的。她娘是江南人,嫁到京城来吃不惯北方的面食,但炒栗子吃得惯,说京城的栗子比江南的甜。那时候他在码头出摊,她娘就用这条围裙帮他兜栗子壳。刚炒出来的栗子壳烫得很,布面上渐渐磨出了好几个洞。她娘也不嫌烦,每磨破一处就补一块补丁,补丁上面再绣一朵桂花。大大小小的补丁绣了不知道多少朵桂花。
  
  沈棠棠把围裙轻轻展开铺在柜台上。补丁确实多,有的巴掌大,有的只有手指宽。补丁边缘的针脚疏密不一——最早几块针脚细密得像是绣花样,线迹整齐得几乎看不见缝补的痕迹,大概是新婚不久时绣的;后来几块针脚稀了些,锁边的线歪了又重新来过,但每块补丁上都有一朵桂花。
  
  她把那些补丁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和正面一样整齐,每一针即使后来手劲不那么匀了,也依然没有多余的线头。她忽然明白方巧儿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活儿也干得麻利。
  
  她把围裙按原样叠好,把手轻轻放在上面。
  
  这天傍晚裴钰从掌珍司回到铺子,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草编小篓。篓子里装满了今天在桃林里剪下来的桃枝——那些被霜打过已经半枯的细条,还有几截修剪时截断的稍粗枝干。他在桃林里剪枝的时候捡了很多被霜打过的枯枝,有些枝干实在太细没法再插,便顺手削成一双双极小的晾胚小棍,码在窗台上。
  
  其中有一截粗直的桃木他没舍得劈碎,拿砂纸把断面打磨了一下握在手里,对着枣树下那块刻了“常安”的竹片旧样比了比,打算重新凿一块巴掌大的小匾。
  
  桃木放在窗台上晾了两天,他把树皮剥掉,露出里面浅米色的木肉。木肉纹理致密,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甜——和竹里馆初春枣树抽芽时那股青气不一样,桃木的气味更沉。
  
  他对着光找了找木纹的走向,然后把木块固定在膝盖上,拿出刻刀。先刻“平”字,第一横收笔时刀尖多进了半分,留下一道浅口,和方老伯那只碗底的字一模一样——当初他给方老伯刻那只碗的时候,刀也是这么滑了一下,方老伯说滑了也没事,没让他磨掉。
  
  这次他不等别人开口,自己先把浅口留下了。接着刻“安”字,宝盖头底下的“女”字收笔往上轻轻一挑,桃木的木纹正好在这个位置打了一个弯,刀顺着纹路走,挑出来的笔画比预想的更长一些。
  
  裴钰把刻好的桃木匾翻过来看反面,想了想又把它放下。方老伯这辈子不信佛不拜仙,只信手里的活。刻“平安”就够了。
  
  沈棠棠从灶房端出一小碟刚切好的生萝卜片,萝卜是田老板今天扛了满满一筐分送给朱雀街各家铺子的,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生吃脆甜。她把碟子放在他手边,拿起桃木匾仔细端详。她认得那个“平”字横画上多加的一道浅口——和方老伯的碗底一样。她说方老伯一定会认出来,这桃木和他那只碗是同一个毛病。
  
  她重新回到灶房继续备菜。萝卜缨子洗净后用盐略腌,切碎了拌进刚出锅的素馅里;萝卜片码进砂锅,添水搁盐,文火慢慢地炖上。
  
  汤还没开,咕嘟声已经细细密密地响起来了。裴钰站在她旁边看着砂锅里一颗极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在汤面上破了,忽然想起周奶奶那口熬了五十多年的老锅——锅底不知道补了多少次,每次补好以后继续熬汤。锅可以补,匾可以留痕,无论是围裙上的补丁还是碗底的笔误,都是在用最老实的方式让一件东西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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