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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方老伯的椅子

第25章 方老伯的椅子 (第2/2页)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那道裂开的栗子壳缝里添了一笔——不是栗肉,是一粒极小的糖霜。糖霜在两只手之间的缝隙里微微发光。
  
  方老伯的竹马扎用了许多年,有一天终于坏了。不是竹片断了,是穿竹片的麻绳磨断了。方老伯坐在上面的时候听见咯嘣一声,身子一歪,被周奶奶一把扶住了。他站起来低头看,马扎歪在地上,像一只折了腿的蚂蚱。
  
  “没事。回去让郑大换根绳子。”
  
  周奶奶把马扎捡起来看了看。麻绳断口整齐,是磨断的。竹片倒是完好,包浆还在。她把马扎拿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一根麻绳。不是新绳,是绑酱牛肉坛子的旧绳,浸过肉汁,绳子里渗着酱色和甘草的甜。她把旧绳穿进竹片的孔里,拉紧,打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太好看,但结实。
  
  方老伯接过马扎坐上去试了试。竹片被麻绳重新绷紧,坐上去比以前还稳。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酱色的麻绳。
  
  “这绳子,是绑酱牛肉的?”
  
  “嗯。沈家三哥从北境寄来的酱牛肉,坛子上绑的就是这根绳。肉吃完了,绳子我没扔。”
  
  方老伯用手摸了摸那根绳子。酱牛肉的油渗进了麻绳里,绳子摸上去微微发粘,带着一股甘草的甜香。“北境的牛有草香。”方老伯说了一句。周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甘草的草。”
  
  方老伯坐在换了新绳的马扎上,手搭在膝盖上。画眉跳上他肩膀,低头啄了啄麻绳的结。然后叫了一声。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方老伯马扎绳断。周奶奶以酱牛肉坛绳续之。绳有甘草香。方老伯曰:北境的牛有草香。”写完了她在这条旁边画了一把马扎。马扎的竹片是旧的,包浆用淡墨染出。麻绳是酱色的,绳结处画了一粒极小的甘草。画眉站在马扎边上,正低头啄那个结。
  
  她把这一页翻给裴钰看。裴钰看完,在画眉的嘴上添了一笔——画眉的喙尖上,叼着一小段麻绳的毛边。
  
  顾兰舟和沈芷衣是傍晚来的。顾兰舟抱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是枣木的,打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两个字——“方记”。沈芷衣说是顾兰舟刻的,刻了好几个晚上。“方”字的点刻得比通常的写法重,像一颗栗子。
  
  方巧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刻刀。刀柄是栗木的,打磨得温润。刀身窄窄的,刀刃泛着青光。匣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方老伯刻桂花用。郑大托顾兰舟制。”
  
  方老伯把刻刀拿起来握了握。栗木刀柄比枣木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栗子。他的手在握刀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手不抖了,是刀柄的弧度刚好填满他掌心的凹陷。抖的时候刀跟着手一起微微颤动,像船跟着水波轻轻摇晃。
  
  “好刀。”他把刻刀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盖子上的“方记”两个字在夕阳里微微凹陷,像刻在木板上的两颗栗子。
  
  方巧儿把匣子抱在怀里。“爹,郑大说,城南铁匠铺后面的院子,他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朝南的,太阳从早照到晚。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方老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朱雀街上的枣树,枣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叠着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
  
  “那棵银杏,是你娘当年从老家带来的苗。种在铁匠铺后院,三十年了。今年结了好多果子。”方巧儿把匣子抱紧了一点,“郑大说,银杏臭,栗子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整条巷子都能闻到。跟从前一样。”
  
  方老伯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画眉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站在马扎边上,仰头看着他。
  
  “明天。”方老伯说,“明天我去看看那棵银杏。”
  
  周奶奶在厨房里听见了。她把刚出锅的雪里蕻肉末面盛进碗里,端出来放在方老伯面前。面条粗细不匀,雪里蕻切得比平时碎。面汤上飘着几粒油星。
  
  “今天这碗,不收钱。”
  
  方老伯拿起筷子。他的手在夹起第一箸面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把整碗面吃完了,汤喝干净。碗底露出“平安”两个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从马扎上站起来。
  
  “周大姐。明天我还来。”
  
  方巧儿扶着她爹走出铺子。栗子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画眉蹲在车把上,回过头叫了一声。
  
  沈棠棠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他们。夕阳从街西头照过来,把方老伯和方巧儿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父亲的,哪个是女儿的。
  
  周奶奶把方老伯的空碗收进厨房里,放在架子上。架子上现在有三只方老伯用过的碗了。第一只,第一次来用。第二只,吃雪里蕻面用。第三只,今天用。三只碗底都刻着“平安”,但每一只碗底的字被方老伯拇指摩过的次数不一样。第一只摩得最少,笔画里积的面汤最浅。第三只摩得最多,“平”字的第一横已经被摩得微微凹下去了。
  
  沈棠棠走进厨房,看见周奶奶站在架子前面,用围裙擦手。围裙口袋里的东西鼓鼓囊囊的,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
  
  “周奶奶。明天方老伯来,坐哪把椅子?”
  
  周奶奶擦手的动作停了停。她转过身,看着厨房门口那把方老伯天天坐的马扎。马扎上的麻绳还是酱色的,绳结处被画眉啄出了一小截毛边。
  
  “还是这把。他坐惯了。”
  
  沈棠棠走出去,在铺子门口方老伯天天坐的位置坐下来。马扎矮,坐下去膝盖弯着,脚掌平平地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夕阳从街西头照过来,把整条朱雀街染成蜂蜜色。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枣树、招牌、李记豌豆黄的门板,都和从椅子上看不一样。更低,更近,更像把自己放进了街景里,而不是站在外面看。
  
  她坐了很久。直到裴钰下值回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在坐方老伯的椅子。”
  
  “不是椅子。是马扎。”
  
  裴钰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马扎上,膝盖碰着膝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比本人更近。
  
  常青在窗台上叫了一声。画眉在远处应了一声。朱雀街的黄昏慢慢暗下来,一钱五分铺的灯亮起来。灯光从门口漫出去,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照在那把竹马扎上。马扎空着,麻绳上的甘草香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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