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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北上

第八十六章:北上 (第2/2页)

劝降书送进去的第二天,陈玉成派使者送来回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愿与何谈。”
  
  八月初五,两军约定在飞来峡山下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前谈判。何成局只带了林青和龚文两人,陈玉成也只带了两名亲卫。两人在土地庙的破落门廊下隔着三步远站定。何成局第一次见到陈玉成——比他想象的更年轻,顶多二十出头,面白无须,身形瘦削但肩宽腰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平军灰布军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腰间挂着一把制式腰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寒酸而干练。
  
  何成局开门见山——率部归降,保留建制,编入广州水师,粮饷由广州府拨付。陈玉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何成局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何成局——不是因为粮尽了,他营中还有两日存粮,如果要拼死一战至少能拖几百人垫背。他之所以愿意见,是因为他听说过何成局守广州城的事。何成局问他听说了什么,陈玉成说何成局为了三百留守虎门炮台的兵跟两广总督顶了三次调令,为了惠州死去的孙掌门家人派人收殓了尸骨,为了普通难民连伍秉鉴的米都敢赊。何成局问他信不信这些事,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半信半疑。
  
  何成局告诉他那些事都是真的——但也有些事是真的没人传,比如他出身青楼,练的是邪功,杀过的人不比他少。陈玉成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何成局。他站了很久,久到林青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何大人,我这条命是太平军给的。”陈玉成重新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我十二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是杨秀清路过,给了我一个馒头。后来我跟着太平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东。我不信天父,不信天王,但我欠太平军一条命。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们——我率部归降,但不保留建制,不保留官职,只求何大人一件事:我麾下两千弟兄跟着我是因为没饭吃,不是因为他们想反。何大人收编之后给他们口饱饭吃,别把他们当叛军看待。”
  
  何成局说好。陈玉成从腰间解下那把制式腰刀,双手递给他,单膝跪地。他说这把刀跟了他三年,杀过清兵杀过洋人,也杀过无辜百姓。今天交给何大人,算是给过去的三年画个**。何成局接过刀,伸手扶他起来,说这把刀他先收着,等陈玉成在朝廷那边洗脱了叛军身份再还给他。陈玉成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八月初六,太平军飞来峡大营正式归降。两千将士放下武器列队出营,李元度的水师接管营寨,方世宏的商船开始往营中运送粮草。何成局站在土地庙前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太平军士兵,他们大多数人的年龄不超过二十岁,有的甚至只有十三四岁,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抬枪,嘴唇干裂,眼神麻木。他让周穗儿和孙小蕾连夜赶来的伙夫支起大锅煮粥,先让这些降兵吃顿饱饭。
  
  龚文在旁边拿着一本空白的册子,逐一登记降兵姓名、年龄、籍贯。何成局告诉他不必登记“罪名”,只登记“归编”。这些人从今天起不是叛军,是广州水师的后备兵员。龚文推了推老花镜,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写——他写了大半辈子账本,这是第一次写归编名册,字迹比平时更工整了几分。
  
  五
  
  八月十二,何成局启程返回广州。长沙前线的军务督办名义上还在,但他已经拿下了飞来峡,收编了两千降兵,这份军功足够堵住徐广缙的嘴。回程的路上何成局收到方世宏的密报——徐广缙得知飞来峡大捷后沉默了整整一天,据说摔了一只茶杯。何成局看完密报笑了笑,把信纸凑近马车里的烛火烧掉。龚文问他笑什么,何成局说徐广缙摔的那只茶杯是景德镇官窑的,一只值五十两银子,摔了可惜。龚文说回去之后是不是该给总督大人送一套新茶杯。何成局说不用——给他送一套旧的,越旧越好,最好是柳花巷杂货铺那种三文钱一个的粗瓷茶杯。龚文难得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牙的豁口。
  
  马车进入广州城时天已经黑了。何成局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但郭海蛟的探子早就守在城门口了——何成局的马车还没到北门,何府上下已经灯火通明。何成局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何府大门口站满了人。余姚姚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何平,何安拉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往街上张望。周巧儿手里还拿着锅铲,赵麦穗的围裙没来得及解,沈小荷的针线筐搁在脚边。秦舒云站在余姚姚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林落雪抱着一盆新开的桂花,柳如烟和唐玲并肩站在回廊下,刘惠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凤凰单丛,苏筱怀里抱着账本,林函扶着门框,张颜手里点着一炉新调的当归香,彭幼楚端着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林青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朝天井里的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报过平安。
  
  何成局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余姚姚走上前把何平放在他怀里,何平醒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望着他,小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何成局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着满院子的妻妾。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他每次从春香楼回来,四个女人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他。那时候院子里只有四个人,现在满院子灯火通明。
  
  他说他回来了。余姚姚说回来就好。周巧儿转身冲回厨房大声宣布排骨汤还热着马上开饭,赵麦穗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嘴上还在骂他出去一趟瘦了一圈。沈小荷默默把一件新缝的外衫披在他肩上,针脚比去之前更密了。秦舒云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告诉她离开的这二十三天里她每天写一封,每封都写——“平安。”
  
  何成局抱着何平穿过回廊,走向正堂。林落雪的桂花香了,张颜的当归香袅袅升起,柳如烟的琴声从偏厅传来,是一曲《归去来》。他坐在正堂主位上,何安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他有没有跟太平军打架,他说没有,但带回来一把刀,明天给何安看。何安眼睛亮了,被余姚姚拉走说让爹先吃饭。
  
  饭后,何成局在书房里召来了龚文、李元度、方世宏和梁铁海。他将陈玉成那封被墨涂掉的信放在桌上,指着“佛山”“火药”“内应”几个字告诉梁铁海——陈玉成在佛山还有内应,梁家冶铁铺子最近所有新招的工匠都必须查三代。他又将陈玉成那封没有写完的信的内容告诉了在座的人——徐广缙身边有太平军的人,两广总督衙门已经成了太平天国的情报中转站。这封信暂时扣在手里不交给朝廷,因为他需要徐广缙继续坐在总督的位置上,一个被怀疑通敌但还没有被定罪的总督比一个新上任、不可控的总督更好对付。方世宏问他要多久,何成局说一年——等他把广州城的内外防务全部整合完毕,就是把这封信交上去的时候。
  
  众人散去后,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把陈玉成那把腰刀从行囊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刀刃上有几道浅浅的缺口——那是三年征战留下的痕迹。他想起陈玉成在土地庙前说的那句话——“我十二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是杨秀清路过,给了我一个馒头。”他自己十岁那年爹娘饿死在难民区,是余三娘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
  
  同样的馒头,不同的人给,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后花园的月光洒了一地,林落雪的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已经快长到一人高了。秦舒云还在账房里拨算盘,余姚姚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经过每一扇窗,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周巧儿在厨房里洗碗哼着小曲,赵麦穗在洗衣房叠衣裳自言自语地抱怨,沈小荷在灯下缝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柳如烟在偏厅调琴弦,唐玲在压腿练舞,刘惠珍在茶房煮水,苏筱在誊账本,林函在哼歌哄何平睡觉,张颜在调香,彭幼楚在跟何安说今天不能吃糖吃多了坏牙。林落雪的花圃里泥铲轻轻翻土的沙沙声。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切收进耳底。之前也说过,这些粗活,下人干,但是都说闲着也是闲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明天还有公务等着他——徐广缙还会再出招,洋人的火轮船还没撤,太平军的北伐主力还在打。但今晚他回来了,回到这座他在十一年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他推开账房的门,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他,手中毛笔停在半空。他说今晚不练功了,就是想陪你们坐坐。秦舒云放下笔,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手指微凉但手心温热。窗外月明如水,后花园里桂花苗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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