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鹤鸣九天 第36章 放下庵 (第2/2页)
空明禅师没有抬头,手里的木鱼还在敲。
笃。笃。笃。
“施主远道而来,可有所求?”
“求道。”竹怀瑾说。
“道在哪里?”
“在心里。”
“心在哪里?”
竹怀瑾张了张嘴。
他想说“在心里”,但刚才已经说过了。想说“在胸中”,又觉得不对。
心跳在左边胸口,思想在脑子里,但“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老实说:“我不晓得。”
空明禅师手里的木鱼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竹怀瑾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冷,但像是一盏灯被人点着了,亮得竹怀瑾想往后退一步。
“不晓得就对了。”
空明禅师说,“心不在胸中,不在脑中,不在任何一处。心无处所,方能遍一切处。”
他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竹怀瑾在蒲团上坐下来。
刚坐下的时候,他心里还在转,刚才那段对话算不算过关了?
空明禅师还没说让他过,那他得坐到什么时候?
念头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试着不去想,但越压越冒。
然后他想起蒲泽说过的话:
“别急。急了就输了。”
他吸了一口气。
不压了。
让念头冒,爱来就来,爱去就去。
他像坐在溪边看水一样,看着那些念头流过。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念头慢慢少了。
从一锅开水变成了一杯温水,水面开始安静下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水面彻底静了。
就在这时候,四周的光线忽然消失了。
不是天黑了。
是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像有人把整个天地间的灯一口气全吹灭了。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蒲团还在身下,但周围的庙、地板、墙壁全不见了。
黑暗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纵目墟的废墟。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个寨子,墙塌了一半,地上躺着人。
竹怀瑾认得那些人,寨子里的猎户,他小时候叫他们叔伯。
画面一转,蒲泽的背影站在祠堂门口,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血,开口说了一句话,但竹怀瑾听不到声音。
然后画面碎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像擂鼓。他想要站起来,但站不起来,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蒲团上。
然后他看到蒲泽兵解时的样子
竹怀瑾想冲过去,但有人拉住了他。
他听到自己在喊,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无力感。
像被人按在水里,挣扎也没有用。他感觉眼眶发酸,手在发抖。黑暗里的画面越来越快,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疯狂翻书——
蒲泽兵解的画面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更深,更重,像一把刀反复插在同一个伤口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往下沉。
不是睡着的那种沉。
是像被人拖进了泥沼里,越陷越深,脚底下没有着力点,四周全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