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书房对谈各怀心 (第2/2页)
祖昭没有接话。
“你在江北做的事情,谢家看得见。你治军严明,屯田有成,医政军改样样落到实处。这些都不是光会打仗的武夫能做得出来的。”谢裒的目光变得深邃,“但你在朝中没有根基。江南士族弹劾你的时候,王恬和卞壸能替你挡几次?庾冰新政压力巨大,他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能顾得上你吗?”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炸开的声响。
“老夫的意思是,你可以和谢家走得更近一些。”谢裒终于挑明了话头,“谢家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你在江北有兵马钱粮。你我联手,朝中江南士族便翻不起大浪。北伐中原的大业,也更有底气。”
祖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裒的提议并非恶意。陈郡谢氏在江南士族和皇族之间一直保持着相对中立的姿态,是少数既支持北伐又懂分寸的世家。和谢家合作,在朝中确实能少许多掣肘。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一旦踏进这个圈子,便是踏进了门阀政治的漩涡。谢家今日支持他,是因为他手握江北八郡。明日呢?后日呢?当他的实力大到让谢家也感到不安的时候,谢家还会像今天这样和颜悦色吗?
祖昭太清楚门阀政治的结局了。衣冠南渡,偏安江左,士族清谈误国,寒门永无出头之日。这个游戏规则从根子上就烂了,他不想玩,也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玩。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谢裒说。
祖昭站起身,朝谢裒深深一揖:“谢公厚爱,祖昭铭记在心。谢公方才所言句句为了社稷,我感佩不已。”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但我是武将,带兵打仗是我的本分。朝中的事,我不想参与,也参与不了。江北八郡初定,民生尚未完全恢复,军备也远未充实。我的精力只够用在江北那一亩三分地上。朝中诸公各司其职,我的战场在淮北,不在建康。”
谢裒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公方才说我在朝中没有根基,其实我不需要根基。”祖昭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臣的根基在寿春,在广陵,在钟离,在八郡六十县。只要把仗打好,把民治好,朝廷自然会支持我。至于朝中谁掌权谁失势,我不想知道,也不该知道。”
谢裒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没有再续热水。
祖昭这番话,拒绝得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态度恭敬谦卑,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不参与你们的游戏。
谢裒在官场上见惯了各种拒绝。有人推脱得圆滑,有人推脱得生硬。祖昭的拒绝既圆滑又生硬。圆滑在于他给足了谢家面子,生硬在于他一步都不肯退。
“好。”谢裒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老夫今日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谢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着。”
祖昭再次躬身:“谢公厚意,在下铭记在心。”
谢裒站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推开了书房的门。夜风裹着梅香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苗晃了两晃。
“安石!”谢裒朝外唤了一声。
谢安从廊下阴影中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显然一直在外头候着。
“你替老夫送送祖将军。”
谢安应了一声,走到祖昭身边。
祖昭朝谢裒拱手作别,转身随谢安往府门外走去。二人在月色下穿过花园,梅花的香气比来时更浓了几分。
走到府门口时,谢安忽然停住脚步。
“祖兄,我父亲方才在书房里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有他的考量,你有你的路。”
祖昭侧头看了谢安一眼。月色下,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他说这话时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只是单纯地想让祖昭不要为难。
“令尊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我虽不能从命,却也感念在心。”祖昭道。
谢安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拉开了车门:“改日我去寿春找你,看看你那陌刀队的操练。”
“随时恭候。”
祖昭登车坐定,拉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谢府门额上那块匾。“陈郡谢氏”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马车驶出乌衣巷,辚辚车声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