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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5章 月光照进书脊巷

第0275章 月光照进书脊巷 (第2/2页)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放下书,向前跨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微微发哑,“你告诉我。”
  
  林微言没有后退。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的影子落下来,和她的影子融在一起。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气味。
  
  “沈砚舟,”她说,“你是一个混蛋。”
  
  “我知道。”
  
  “你把一切都自己扛着。”
  
  “我知道。”
  
  “你让我误会了你五年。”
  
  “我知道。”
  
  “你欠我五年的生日、五年的情人节、五年的除夕。你欠我九百顿晚餐、一千声早安、一万句晚安。”
  
  “我都补给你。”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只要你愿意,我用一辈子补给你。”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起来,像在鼓掌,又像在低语。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两个靠近的身影上。
  
  陈叔院子里的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
  
  林微言被他笼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颈侧跳动。咚咚,咚咚,快而有力。
  
  她闭了一下眼睛,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他们在北大图书馆第一次见面,她抱着一摞书撞进他怀里;他们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蹲了一个下午,他给她买了一本清代的小楷册页;他们在他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吃火锅,锅底太辣,他一边咳嗽一边给她涮毛肚。
  
  然后画面跳转到那个下雨的秋天,他说“我们分开吧”。
  
  再然后是五年的空白。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睁开眼睛。
  
  “你明天有事吗?”她问。
  
  沈砚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上午有个会,十点到十二点。”
  
  “那下午呢?”
  
  “可以空出来。”
  
  “好,”林微言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修了一半的《洛阳伽蓝记》,“明天下午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
  
  “帮我磨墨。”
  
  “磨墨?”
  
  “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这本古籍缺了好几页,我要补抄上去。墨要现磨的才好用,你以前不是帮我磨过吗?”
  
  沈砚舟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在月色里的侧影,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它是真实的。
  
  “好。”他说。
  
  “字还写得好吗?我看你备忘录里的字比从前潦草了。”
  
  “练一练应该还能回去。”
  
  “那明天你也写几行,”林微言转过身,把桌上的浆糊碟子端起来,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口,“我看看你的小楷退步了多少。”
  
  “你要考我?”
  
  “不行吗?”
  
  “行。”沈砚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碟子,“我来帮你收拾。”
  
  两个人一起把工作台整理干净——脏的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废纸团扔进垃圾桶,浆糊收进冰箱,宣纸用镇尺压好。这些动作好像已经一起做过无数次,实际上五年前他们确实常常这样,她修古籍,他在旁边看书,偶尔帮她递个工具、磨个墨。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才发现,平凡的日子是奢侈品。
  
  收拾完毕,沈砚舟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又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你的外套。”林微言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
  
  “那个箱子,”他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大纸箱,“这些东西,能不能不扔了?”
  
  “谁说要扔了。”
  
  “你刚才说你扔过一次。”
  
  “那是五年前,”林微言打开门,巷子里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现在不扔了。”
  
  沈砚舟跨出门去,站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她。
  
  “微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下了那个箱子。”他说,“还有那个杯子,那些照片,那本书。”
  
  林微言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明天下午两点,”她说,“别迟到。”
  
  “好。”
  
  “带点吃的来,巷口那家的枣泥糕,你知道是哪家。”
  
  “知道。”
  
  “还有——”
  
  “什么?”
  
  “你的墨磨得不好,明天认真点。”
  
  沈砚舟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更深,眼角弯起来,眉宇间那层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知道了,”他说,“我的姑娘。”
  
  这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槐树叶上的露珠,但林微言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然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把背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不急不缓地落下来,渗进干涸了很久的土壤里。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
  
  走了大约十几步,脚步声停了。
  
  然后她的手机亮起来。
  
  沈砚舟:“晚安。”
  
  她看了那个词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
  
  “晚安。”
  
  巷子尽头,沈砚舟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秋天的夜晚,天朗气清。银河在城市的灯火之上若隐若现,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像是嵌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
  
  他忽然想起她当年说过的话。
  
  “这颗星星是我,”她指着手机壳上用丙烯颜料画的那颗小银星,“这样你每次拿起手机都能看到我。”
  
  当时他说:“不用看手机壳,我满脑子都是你。”
  
  现在还是。
  
  五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作数。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经过陈叔的书店时,看见二楼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窗帘后面,陈叔的身影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老爷子大概一直没睡。
  
  沈砚舟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出书脊巷,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形成一个幽深的隧道。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他掏出车钥匙,滴滴两声,车门开了。
  
  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看了他的备忘录。
  
  她抱出了那个纸箱。
  
  她说明天见。
  
  她说恨的另一面,你知道的。
  
  沈砚舟闭上眼睛。
  
  他以为这一天会需要更久。
  
  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他告诉自己,只要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位置,也好过在远处看着她。
  
  可她给了他一个下午。
  
  不,不对。她给了他五年零四个月的时间,把他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低头一看,是林微言发来的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他在沙发上被偷拍的那张,眉头微皱,手里拿着法律文书,被闪光灯照得一脸茫然。
  
  下面附了一句话:
  
  “这张照片你欠我一个解释。明天来的时候想好怎么说。”
  
  沈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个瞬间。
  
  那是2019年初冬,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公益案件的卷宗。案子很棘手,涉及一个城中村拆迁的纠纷,他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那天是周末,林微言来他公寓找他,他正在沙发上改辩护词。
  
  她举起拍立得,他还没反应过来,闪光灯就亮了。
  
  “哎呀,你皱眉的样子好好笑。”她举着那张慢慢显影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
  
  “删掉。”他去抢。
  
  “不删!”她把照片举过头顶,“我要留着,以后拿给你看,让你知道你不笑的时候有多凶。”
  
  后来那张照片她没再拿出来过。
  
  原来她一直留着。
  
  沈砚舟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明天给你详细解释。现在先睡觉。”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发过来。
  
  然后他看见那个“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他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光束里闪着细碎的光。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书脊巷恢复了宁静。
  
  只有老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如水,洒满一地银白。
  
  修复室的灯彻底灭了,但林微言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的旧纸箱,把沈砚舟留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黑色笔记本、泛黄的便签纸、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手机上那张壁纸还在,2018年夏天的青岛,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浅蓝色衬衫,两个人靠在栈桥的栏杆上,身后是落日和大海。
  
  她那时候笑得真好看。
  
  他也笑得很好看。
  
  林微言把手机翻过来,手机壳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已经有些斑驳了,丙烯颜料裂出细小的纹路,但星星的形状还在。
  
  她用拇指轻轻擦了擦那颗星星。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箱子,把箱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纸箱上。
  
  她伸手碰了碰箱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窗外,秋天在深夜里继续它的脚步。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飘在巷子的石板路上,被月光照得像一片片金色的书签。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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