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库存车挑出来 (第2/2页)
一个项目经理立刻皱眉。
“赵总,这么拆会很麻烦。”
“麻烦总比糊账强。”赵明华看都没看他,“国内销售本来就顶着压力,库存再改型,如果花到最后连钱花在哪儿都说不明白,省里第一个问的不是技术,是你们脑子。”
齐学斌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风险栏也加上。”
赵明华抬头。
“什么风险。”
“财政风险,审计风险,评估失败后的折损风险,都写。”
齐学斌把表放回去。
“别为了显得乐观,把坏账藏起来。”
“咱们现在不是做招商海报,是做出门前的生死账。”
老李听到这儿,咂了咂嘴。
“齐书记这话,像给棺材板先量尺寸。”
会议室里几个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齐学斌看向他。
“你那边怎么样。”
老李把一只固定件放到桌上。
“后备厢分区能改,座椅支撑能调,底盘异响那几个点也不是大事。”
“可我最不放心的,不在这些明面上。”
“在线束。”
周远航立刻抬头。
“哪一段。”
“还没完全吃透。”老李把手在工装布上擦了擦,“早期批次那几台,我拆开看了眼,固定工艺跟后面几批不一样。”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瞬间变了。
周远航直接站起身。
“你确定?”
“我干这个吃饭,眼还没花到那地步。”老李道,“不一定马上出事,可它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齐学斌没废话,起身就往复检区走。
一群人跟着过去。
复检台上,几套线束固定件已经摆开。
早期批次的卡点位置更靠里,后续批次则换了固定逻辑。
单看一台车,也许看不出什么。
可把两批并排一摆,差异一下就露出来了。
周远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要是按原计划,已经能装箱了。”
旁边有人喉头都发紧。
因为这话的另一层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要是真送出去再暴露,那不是返工,是打脸。
还是在外头打。
齐学斌蹲下身,拿起那段固定件看了看,声音反倒稳得很。
“幸好是在这儿发现。”
周远航盯着他。
“可这会拖慢节奏。”
“拖慢的是节奏,不是命。”齐学斌站起来,把零件放回台上,“你现在觉得难看,是因为这东西还在厂里。”
“真到了海外,司机夜里把盖板一掀,远程日志一拉,外方调度室的人一问,你那时才叫难看。”
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头。
“明白了。”
“从这批开始,线束固定工艺分层检查。”
“早期批次单独列。”
“相关车全部退回复检,不混进候选车。”
齐学斌看着他,眼里总算有了点认可。
“这就对了。”
“小队列不是给你证明我们多会跑,是给我们证明自己哪儿还能活。”
到了正式筛车时,周远航才真正感到压力。
以前是从技术角度看一台车够不够顺。
现在得把工单、批次、返修、改件、可追责性一起摊开。
有几台车开起来明明很顺,可一翻底账,返修记录缺了一段。
有几台台账漂亮得很,结果后备厢固定件是一线师傅临时改过的,没进系统。
还有两台本来已经被默认列进候选清单,结果比亚迪工程师一追问,电池包某次维护的签字链条少了一环。
周远航看着一台台被踢出去,心口像在滴血。
可滴着滴着,他反而更清醒了。
因为每踢出去一台,就等于少一颗以后可能在海外炸开的钉子。
老李看他脸色不好,难得没损他。
“心疼吧。”
周远航苦笑。
“像在自己身上割肉。”
“割肉总比烂肉留着强。”老李把一辆车的备件板重新扣上,“你们搞技术的,有时候就爱舍不得。”
“可一辆车一旦要上车队,你舍不得的那点东西,将来就是司机夜里骂人的那口气。”
这句比任何管理术语都更扎人。
周远航没回嘴,只是转身又去盯下一台。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质检负责人抱着新整理的候选表跑了过来。
“周总,这里有三台我还是想争一下。”
“哪三台。”
“一台返修记录缺一段,但车况好。两台是展示批改过车机提示,开起来顺。”
周远航接过表,刚想说回头再看,齐学斌已经先伸手把表拿了过去。
“返修记录为什么缺。”
质检负责人顿了一下。
“当时系统切库,补录没补全。”
“谁能证明补录没补全,不是有人故意没写全。”
“这……”
“展示批改过车机提示,这两台为什么不能先放进去。”周远航这次自己先问了,“是不是因为它们的提示逻辑和现在候选评估包不是同一套。”
质检负责人愣了愣,随即点头。
“对。”
“它们看着顺,是因为先给展会看过。”
齐学斌这才把表放下。
“这就对了。”
“我们现在挑的不是最会哄人的车,是最会说真话的车。”
老李在边上听得直咂嘴。
“这话我爱听。”
“车要是也学会涂脂抹粉,那可比人坏事。”
齐学斌又往库存深处走了一段,停在一台灰尘稍重的车边上。
“这台为什么没进第一批。”
旁边的人答。
“外观旧了点。”
“工单全吗。”
“全。”
“返修记录。”
“全。”
“核心件追溯码。”
“全。”
齐学斌转头看向周远航。
“这台反而该进。”
周远航一下就明白了。
“因为它最不容易拿外观骗人。”
“对。”齐学斌道,“出去受检的车,第一条不是好看,是说得清。”
这句话像一锤子,把现场最后一点“先看卖相”的惯性也砸掉了。
傍晚时,赵明华又抱着一份更新后的费用拆分表回来。
“齐书记,你看这个。”
“库存改型如果继续往下走,光是线束、图示、备件固定和复检工时,就得再拆出一块专项。”
齐学斌扫了一眼。
“拆。”
“拆出来以后,别人问你为什么花,你至少知道自己花在了哪。”
赵明华轻轻点头。
“我就怕有些人到最后只记得总数,不记得买了什么命。”
齐学斌看着那一排还没完全亮起灯的库存车,声音慢了些。
“长鹏现在最穷的不是钱。”
“是信任。”
“哪一笔钱能换回信任,哪一笔只是拿来哄自己,这两种账,不能混。”
苏清瑜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进来的。
她那边是深夜,声音却很清醒。
“外方问我,长鹏这边准备得怎么样。”
“我回他们一句,复检在做,不会跳步。”
周远航脸上有点发烫。
齐学斌接过电话。
“就这么回。”
“再多一句,告诉他们,长鹏宁愿慢一天,不拿侥幸试他们的场子。”
苏清瑜在那头安静了一秒,笑了笑。
“好,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带过去。”
挂了电话,赵明华低声道。
“这话带过去,对方未必会觉得你英雄,倒会觉得你麻烦。”
“麻烦比不可信强。”齐学斌转头看她,“一个肯把问题留在门里的人,才有资格去敲门。”
夜色压下来时,库存区还亮着灯。
第一批候选车名单终于被重新圈出来了。
数量不算多。
可每一台后面,都跟着一整串能翻到底的记录。
老李把那段线束固定件递到周远航手里。
“拿着吧。”
“别嫌它丑。”
“这玩意儿比你桌上那些好听话值钱。”
周远航捏着那段零件,指节都泛了白。
“这批要是已经送出去了呢。”
齐学斌站在复检台边,低头看着那本新建的候选车台账,声音压得很稳。
“所以从今天开始,库存不是按数量算。”
“是按能不能经得起翻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