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6章 尘埃里的人 (第1/2页)
灰尘还没有落定。
楼望和靠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法不像人,像一头被追了三天三夜的野兽,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每一下都带着血沫子。沈清鸢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腕上的仙姑玉镯还在微微发光——那光已经很淡了,淡得像夏夜将灭的萤火,但毕竟还亮着。
有光,就还有底气。
圣殿塌了大半,穹顶裂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月光从裂缝里灌进来,照着满地碎石和黑玉残渣。夜沧澜跑了,邪玉阵破了,龙渊玉母沉睡了。他们赢了——如果这也能叫赢的话。楼望和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手背擦掉,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迹,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清鸢问。
“笑我们真他妈的狼狈。”
沈清鸢没说话。她比楼望和体面不到哪里去——头发散了一半,簪子不知道掉哪儿了,左脸沾了一块黑灰,旗袍的下摆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小腿。她平时最在意仪态,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只是用手背贴了贴楼望和的额头,试试他的温度。
烫手。
“你在发烧。”她说。
“没事。”楼望和把她的手轻轻拨开,“透玉瞳消耗过度,正常的。歇一歇就好。”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从圣殿冲出来的时候,破虚玉瞳为了找邪玉阵的阵眼,几乎把他的瞳力榨干了。现在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沈清鸢的脸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她担心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那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楼和应提着刀从废墟那头走过来。刀口卷了刃,他的左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他走到儿子面前,站住,低头看着楼望和。
“还活着?”
“活着。”
“能走?”
“能。”
楼和应没有再多问。他把刀插进背后的刀鞘里,弯腰把楼望和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那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秦九真从一堆碎石里刨出了自己的短笛。笛子断成了两截,他拿着断笛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告别。然后他把断笛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声音沙哑:“走。”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踩着碎石和碎玉,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是坍塌的玉虚圣殿,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人说话。说话需要力气,而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走到谷口的时候,沈清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照着废墟,照着那些断裂的石柱、倾覆的玉璧、散落一地的秘纹碎片。她在这片废墟里丢失了仙姑玉簪——那是沈家祖传的东西,她戴了十五年。但她没有回去找。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活着的人比死物重要。
这个道理,是她父亲用命教会她的。
“走吧。”楼望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很稳。
沈清鸢转过身,跟上他们。
七天后。
滇西深山,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谷。
谷里有条小溪,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溪边搭着三间竹棚,棚顶铺着芭蕉叶,漏风漏雨,但好歹能遮一遮日头。这就是寻龙盟的总部——如果要叫得正式一点的话。秦九真坚持要在谷口立块牌子,被楼和应拦住了。
“立牌子,你是怕黑石盟找不到我们?”
秦九真想想也是,就算了。
楼望和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敷着捣碎的冰飘花玉髓,凉丝丝的,带着玉石特有的清冽。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六天——不是全瞎,能感觉到光,但看不清任何东西。马旭东说这是透玉瞳进化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恢复,急不来。
楼望和不急。
他活了二十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急的人是沈清鸢。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溪边看他,看他眼上的白布有没有渗血,问他疼不疼、痒不痒、能不能多看到一点光。楼望和每次都回答“好一点了”,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清鸢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手指一直微微攥着,那是他在忍痛的习惯动作。但她没有戳破。
有种谎言是温柔。
楼和应蹲在溪边磨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刃口崩了三处,他用溪边的青石慢慢磨,磨一阵,停下来用手试试锋芒,不满意,继续磨。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这座山谷的心跳。
“老爹,”楼望和忽然开口,“你这把刀跟了你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楼和应头也不抬。
“该换一把了。”
“换刀?”楼和应哼了一声,“你见过哪个老家伙临阵换兵器的?刀跟人一样,用久了有感情。崩几个口子算什么,磨一磨还能用。”
楼望和蒙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他知道老爹说的不是刀。
楼家精锐在谷口设了三道哨卡。人手不多,算上秦九真从滇西江湖上拉来的弟兄,拢共不到六十人。就这六十人,要守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通路的谷口,用楼和应的话说,“够不够不够——够!”
沈清鸢每天傍晚都会把弥勒玉佛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闭目凝神,用自己的血脉之力温养它。玉佛自从圣殿一战后就黯淡了,佛身上的秘纹像枯竭的河床,干涸龟裂。她知道要让玉佛恢复,需要时间和精血,这两样东西她现在都不富裕。但她不急。玉佛陪了她二十年,她最不缺的,也是耐心。
仙姑玉镯偶尔会在她温养玉佛的时候自发亮起来,淡金色的光,很柔,像是在回应玉佛的秘纹。两件玉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线的另一头,是楼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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