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剑魄觉醒 (第1/2页)
血还在滴。
从剑尖滑落的声响,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碎石上,溅开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熊淍拄着铁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成一道道,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往下淌,把破烂的粗布衣裳浸得透湿。
他身上至少挂了七八道口子。左肩那道最深,是被判官的长笔擦过去的,皮肉翻卷着,隐隐能看见底下的白膜。右臂、肋下、大腿,到处是剑锋划出的血痕。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冷风一吹,伤口像撒了盐似的火辣辣地烧。
可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握剑的五指,指节泛白,青筋根根分明,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剑尖斜斜指着地面,剑身上的血正缓缓汇聚,顺着血槽往下淌。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全是暗河的杀手。一个咽喉中剑,一个心口贯穿,第三个被他一剑削断了持剑的手腕,再补一剑捅穿了肚子。血从尸体身下洇开,黑红色,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着内脏破裂后的腥臭,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熊淍盯着那三具尸体,目光定定的。奇怪。真的很奇怪。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两个月前,他和逍遥子在官道上被两个暗河的探子缀上了。师父故意卖了破绽,引对方出手,然后让他从侧面偷袭。他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后腰,剑尖从肚脐眼穿出来,带出一截肠子。那人倒在地上,蜷成虾米似的,嘴里嗬嗬地叫着,足足抽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断气。
那天晚上他吐了。吐得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呕了出来。一闭眼就是那人死前的脸,扭曲的,狰狞的,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整整三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可现在呢?熊淍慢慢抬起左手,放在眼前。手掌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杀红了眼的癫狂。就是很平静地,嘴角扯了扯。
原来杀人也就是这么回事。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你要活着,他们要你死。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拳头大的人活,拳头小的死,就这么简单。九道山庄的鞭子教会了他这个道理,暗河的杀手又给他温习了一遍。
他蹲下身,把剑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擦完剑,他开始翻检尸体。暗器囊袋三个,毒针两管,碎银子七八两,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黑黢黢的,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一条盘着的蛇。熊淍把铁牌揣进怀里,其余的零碎用破布包了,塞进腰间。
站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山谷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横七竖八还躺着几具尸体。那是判官带来的人,被逍遥子一剑劈断了兵刃,再一剑抹了脖子。血把碎石地染得斑斑驳驳,像泼了一地劣酒。
师父呢?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就往谷口跑。跑出十来步,脚步骤然顿住。
月光底下,逍遥子拄着孤锋剑,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老道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膝盖微微打弯,像是随时会一头栽倒。他的左肋下,衣裳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发紫,在月下泛着妖异的颜色。脸上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却是乌青的,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可他在笑。那种笑,熊淍从没见过。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杀人时冷冰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是一种很淡的,从眼底慢慢溢出来的笑。像是悬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口恶气总算吐了出来。
“师父!”熊淍冲过去,一把扶住逍遥子的胳膊。触手处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您中毒了?”熊淍的声音发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断肠蓝。”逍遥子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判官的笔上淬的,擦破点皮。封了穴道,暂时死不了。”
他推开熊淍的手,自己站稳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熊淍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身上的伤口,又移到他握剑的手上。
逍遥子看了很久。久到熊淍心里开始发毛,以为师父要骂他不自量力,不该和暗河的杀手硬拼。
可逍遥子没有骂。他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哑得像破锣,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熊淍听得分明,那两个字里,是满满当当的欣慰。
“你的剑,有魂了。”
熊淍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那是把很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全是细密的缺口和卷刃,剑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把剑是他三个月前从一处废弃的铁匠铺里捡的,逍遥子说值不了二两银子。
可逍遥子说,它有魂了。
“剑有魂,”逍遥子慢慢抬起手,沾血的手指点了点熊淍的心口,“不是说剑。是说你的心。少年人学剑,学的是招式,学的是怎么刺,怎么劈,怎么格挡。那些都是皮,是壳子。真正的剑客,心里有魂。魂是什么?是你在出剑那一刻,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
“刚才你杀人,杀了三个。你心里可有半分犹豫?”
熊淍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还会顺着血迹追上师父。所以我必须杀。”
“这就是魂。”逍遥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像要把这句话拍进他的骨头里,“你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也不是因为害怕才杀人。你是为了护着自己想护的东西,才把剑送进敌人的喉咙。这一剑,刺得堂堂正正,刺得光明磊落。这就是魂,剑的魂,也是你的魂。”
熊淍怔怔地站在原地。风吹过山谷,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扑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胸口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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